“他说,想看药材产地。”
蛮蛮把单据折好塞进棉袄里层,抬起头。
“让他来。”
何建国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这丫头会犹豫,会掂量,至少要问一句“什么时候来”。
没有。两个字,干脆得像砍柴。
“行。我回头跟王科长定时间。”
何建国走了。蛮蛮靠在院门框上,脑子里把几条线又捋了一遍。省办事处要来看产地,那就得把东边矮山的药材分布摸得更透。光靠她一个人不够,赶山组得提速。
第二天一早,蛮蛮带着小虎和陈老九进了东边矮山第四条沟。
春雨过后山里的草木疯长,灌木从两边往中间挤,路都快被堵死了。陈老九走在前面砍枝开路,猎叉扛在肩上,膝盖比前阵子利索多了。
小虎背着背篓跟在中间,六岁半的男娃走山路已经不喘了,脚踩在湿石头上稳得很。
走了半里地,小虎忽然停了。
他歪着脑袋,鼻翼动了两下。
“蛮蛮,左边坡上有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
“甜的。花蜜那种甜,但比花蜜浓。”小虎吸了两口气,手往左边一指,“那个方向,不远。”
蛮蛮看了看左边坡面。密密麻麻的灌木,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老九回过头来,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。
“丫头,这小子又闻到啥了?”
“他说左边有甜味。”
陈老九拨开灌木往左边钻了十来步,忽然蹲下了。
“过来看!”
蛮蛮和小虎钻过去。灌木底下藏着一丛半人高的五味子藤,红色的果子挂了满枝,一嘟噜一嘟噜的。
陈老九的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他蹲在那丛五味子前面,脸上的褶子拧到了一块。
四十年。他跑了四十年山,鼻子算灵的了。可这丛五味子藏在灌木底下,风又是对面吹过来的,他站在十步外闻了半天,啥味都没有。
这小子隔着半里路就闻到了?
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。
往前又走了两百步。小虎又停了。
这回他不是闻的,是听的。
他蹲下去,把耳朵贴到了一棵歪脖子老榆树的树干上。
“九爷爷,这棵树是空的。”
陈老九走过来,拿猎叉柄敲了两下树干。
咚咚。果然是空心的声。
他又敲了旁边一棵。邦邦,实心。
陈老九蹲下来,盯着小虎的脸看了好几息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我听见里头有东西在爬。嗡嗡的,好多只脚在木头上蹭。”小虎歪着脑袋,语气里头带着兴奋,“九爷爷,是不是有蜂窝?”
陈老九绕到树干背面找了一圈,在离地两尺高的一个小洞口看见了几只野蜂进进出出。
他转过身来。旱烟杆叼在嘴里,嚼了半天没点火。
“丫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哥哥,不是一般人。”
蛮蛮没接话。她蹲在一边,从棉袄里层摸出那本已经融进图鉴的手抄册残页。
不是真的摸,是在脑子里翻。
图鉴深处,外婆手抄册的某一页角落,有一行极小的字。她之前扫过一眼,没在意。现在翻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苗蛊血脉之后裔,即便不绑定图鉴,亦天生对自然万物感知敏锐。此乃先祖兰若氏血脉赐予。”
蛮蛮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小虎不是图鉴宿主。他感知不到蛊虫的存在,看不见图鉴的字迹。
但他是外婆沈苗的外孙。
苗蛊传承的血,流在他身体里。
嗅觉、听觉,一样接一样地冒出来。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,是骨子里带着的东西。
血脉觉醒。
陈老九蹲在旁边,见蛮蛮半天没说话,忍不住开了口。
“丫头,我跑了四十年山,见过鼻子灵的猎人,也见过耳朵尖的老把头。但这小子两样全占,还是这个岁数,头一回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。
“你得好好带他。这种天赋,十年出不了一个。”
蛮蛮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“九爷爷,从今天开始,我想让他练点东西。您配合我。”
“咋练?”
“闭眼。”
小虎正蹲在那棵空心树前面看野蜂,听见这俩字扭过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