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拿第一。”
姜二山削棍子的手停了好半天。他没吭声,只是把棍子搁在膝盖上,拿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。
第二天一早,蛮蛮在寨口堵住了赵德发。
“赵叔叔,何建国那边我谈好了。他有一条正路,绕过刘干事。”
赵德发正扛着铁锹往水渠工地走,听见这话脚底一滑,差点栽沟里。
“绕过刘干事?你说啥?”
“省药材公司驻县办事处。”蛮蛮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收购价比供销社高两成,钱直接打到大队账上,不过任何人的手。”
赵德发的铁锹杵在路边,人蹲了下来。
“省办事处?”他搓着烟杆,眼珠子转了两圈,“丫头,这路子靠谱?”
“何建国跑了二十年山货,各地的药材口子他门清。这条线他之前就留着,一直没用。”
赵德发的嘴张了两下。高两成。不过刘干事的手。钱直接进大队账。
这三句话搁在一块,比他抽了十年的旱烟还提神。
“可刘干事那边……”
“赵叔叔,咱们走的是省办事处的正规渠道。手续合规,票据齐全。刘干事管的是县供销社药材科,省办事处归省里管,两条线不搭界。他拿什么拦?”
赵德发的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他种了三十年地,当了八年大队长,跟公社打了无数回交道。刘干事那个人他太清楚了,吃拿卡要样样精通,药材过他的手,至少被刮走三成差价。
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。
“成!我去找何建国当面谈!”
何建国来得比赵德发想的快。当天下午就到了大队部。
军绿大衣换成了一件洗旧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光溜,手里提着一摞省办事处的函件和收购价目表。
赵德发接过价目表,从头看到尾,看了三遍。
“柴胡,每斤七毛五?供销社才给五毛!”
“黄芩,八毛二?”
“当归呢?一块一?”
何建国坐在条凳上,两条腿叠着,声音不急不慢。
“赵队长,省办事处要的是品质稳定、量大的长期供货。散户他们不收,得有大队盖章的统一出货凭证。价格高,但人家的规矩也多。”
赵德发把价目表拍在桌上,脸上的精明劲全写在了眼角的纹路里。
“啥规矩?”
“第一,药材分级。一等品、二等品的价差大,掺假的直接退货拉黑。第二,每批出货要有质量记录。第三,长期合作满一年以后,可以签保底收购协议。”
赵德发听完,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蛮蛮。
四岁的丫头盘着腿坐在小板凳上,两根歪辫子耷拉在肩头,嘴里嚼着一截干红薯,看起来人畜无害得很。
但刚才那一桌子话,从头到尾都是她牵的线。
赵德发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那药材从哪来?鬼哭谷进不去,光靠寨子周边几座山能凑多少量?”
蛮蛮从板凳上跳下来。
“赵叔叔,寨后东边那片连绵矮山,你去过没有?”
赵德发愣了一下。“东边?那片矮山都是灌木和杂草,没啥值钱的。”
“没人去过才觉得没啥。”蛮蛮的声音甜甜的,“我让九爷爷带我去看过了。柴胡,漫山遍野。黄芩,沟里成片。当归也有,量不算大但品质不错。”
赵德发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圈。
何建国也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四岁的丫头对药材分布的掌握,比他跑了二十年的老行家还精准。他心底泛上来一阵凉意,随即压了下去。
不该问的不问。她愿意合作就够了。
三天后。新的赶山路线正式开辟。
陈老九的膝盖好了大半,拄着猎叉走在最前面,旱烟杆叼在嘴角,烟雾从鼻孔里一缕缕往外冒。赵德发指派了两个壮劳力跟队,一个叫吴大力,一个叫周满仓,都是寨里手脚勤快嘴巴牢的老实人。
小虎背着背篓走在蛮蛮旁边,六岁半的男娃壮实了一圈,小腿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。
东边矮山不陡,最高处也就两三百米,坡面缓,灌木稀疏。走起来比进鬼哭谷方向省力得多。
“九爷爷,前面那道沟里有柴胡。”
陈老九拨开灌木一看,把旱烟杆差点嚼断了。
半人高的柴胡,一丛挨着一丛,铺了小半面坡。
吴大力跟在后面,蹲下去揪了一棵,根须白嫩粗壮。
“赵队长说丫头认药厉害,我还不信。”他抬头看了一眼蛮蛮,声音里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服气,“这药材就长在家门口,咱愣是谁都没发现。”
周满仓擦了把汗,嘿嘿笑了一声。“那是你不认,蛮蛮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