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尊太后,只是这场小朝会的序章。
群臣自然无人异议。
大殿复归寂静,唯余朱佑樘翻动奏疏的轻响。
刘健悄然抬眼,凝望天子侧影。
他实在太想看看,这位年轻帝王,如何拨动朝局这盘大棋。
内阁递上的奏章,轻重缓急各不相同,有的须即刻裁断,有的宜缓步推进。
他屏息等待,看朱佑樘如何落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朱佑樘合上手中折子。
“周尚书,户部掌天下钱谷。眼下国库尚余多少存银?”
周洪谟早有预案,不慌不忙答道:“到成化末年,国库实存白银七十万两。”
朱佑樘没再追问,转而看向刘健:“刘阁老,依大明历年财税收支情形,你估摸着去年国库该结余多少?”
刘健能入主内阁、执掌首辅之位,这类账目早已烂熟于心:“回陛下,照多年惯例推算,去年国库至少应有六百万两白银结余。”
朱佑樘颔首,又问谢迁和李东阳:“谢阁老、李阁老,二位意下如何?”
二人齐声附和刘健所言。
朱佑樘神色沉静:“九边各镇积欠军饷七百三十万两尚未拨付,兵部为应急军需向民间借的三百万两银子,至今未还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朕限内阁半月之内,把六百万两白银如数补进国库。”
话音刚落,大殿里霎时鸦雀无声。
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三人面色微变。
素来被称作“内阁三狐狸”的三位重臣,头一回觉得,自己被这位新君悄然套进了圈套。
刘健心头第一次泛起一丝慌乱。
他与成化皇帝共事多年,成化初年政局尚属清明,可即便那时,成化帝的行事节奏也远不如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这般凌厉迅捷!
半月筹银六百万两——
这胃口,实在太大了!
可怎么筹?
内阁纵有通天本领,也变不出真金白银来啊!
刘健一时手心发潮,这差事他不敢推脱。
若真撂挑子不接,首辅之位还能坐得稳吗?
天子一向倚重他们为朝廷柱石,可若连这点急难都扛不住,他刘健还有什么分量?
一股凉意猛地窜上脊背,仿佛命脉已被朱佑樘牢牢攥住,半点挣脱不得。
帝王心术!
真正的帝王心术!
这十七岁的少年,竟已青出于蓝,登堂入室!
刘健只得硬着头皮开口:“陛下,眼下夏粮尚未入库,秋赋更未开征,这笔银子……实在无从着手。”
朱佑樘随手将一份奏本掷过去:“你不是一直参劾朝中有人中饱私囊吗?”
“东厂,朕准你调用半月。”
先敲一记重锤,再递一根绳梯。
自打朱佑樘启用帝王系统以来,这套权术手段已被他拿捏得炉火纯青。
这两句话,他说得轻描淡写,若换作初入官场的新丁,怕是听不出其中深意。
可此刻殿上的三位阁老、六部尚书却齐齐一震——
贪墨、东厂……
天子这是要铁腕整肃吏治,彻查赃弊了!
这一刀劈下去,不知多少人头落地,多少府邸抄没,多少门庭倾覆,谁能预料?
只要天子不下令收手,满朝文武,谁敢说自己清白无瑕?
群臣性命,全系于朱佑樘一念之间!
临近午时,朱佑樘并未留饭。
“好了,三位阁老,莫让朕失望。去吧,若有难处,随时再来禀报。”
刘健领着六部尚书退出养心殿。
再来禀报?
刘健脸上浮起几分苦笑——若非十万火急,他发誓,绝不再踏进这养心殿半步!
谁知道下回又摊上什么棘手差事?
谁要是还把这位新君当寻常少年看待,怕是连怎么栽的都不知道!
刘健忽地打了个冷战。
才十七岁,这份权谋手腕,究竟从哪儿练出来的?怎会如此慑人!
“刘阁老,老朽还是头回见您失了方寸,难得,难得啊。”
户部尚书周洪谟打趣道,可那笑意里分明透着无奈。
刘健没好气瞥他一眼:“少来!方才你自己也是屏着气不敢出声,装什么轻松?”
内阁与六部诸位堂官彼此对望,长叹一声,也不知该庆幸新君雷厉风行,还是该忧惧这场风暴来得太猛。
但有一点毋庸置疑:这位少年天子,志向远不止于守成!
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不敢耽搁,立刻着手部署查办贪墨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