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被驳了面子的人,只会更急眼。”
赵德发嚼着烟杆蹲在那儿,半天没起来。
蛮蛮也没催他。该提醒的话到了,刘干事那头的事急不了。手里能干的活得赶紧干。
她把竹匾上的黄芩根翻了个面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赵叔叔,试验田那边您盯着就行。我这两天还有个东西要弄。”
“又弄啥?”
“一门手艺活。回头您就知道了。”
赵德发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:蛮蛮说“回头就知道”,那就真回头再问。
蛮蛮回到家的时候,沈巧云正坐在堂屋纳鞋底。针线利索得很,一针穿透三层底布,线头拉出来都不带停的。
蛮蛮从兜里摸出那朵蓝星草,搁在沈巧云膝盖上。
“娘,看看这个。”
沈巧云放下针线,捻起那朵蓝色小花。指尖捏了捏花瓣,指肚上立刻染了一层淡蓝。
她整个人僵了。
“蛮蛮,这是蓝靛草?”
“山上东边坡上长的,一大片。”
沈巧云把花举到鼻尖,闻了一下。那股涩苦的草腥味钻进鼻腔的时候,她握花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小时候……你外婆就用这个染布。”
声音淡淡的,淡到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蛮蛮看着她的脸,没接话。
沈巧云站起来,翻箱倒柜一阵响。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只布包,解开,里头是一把旧蜡刀。铜制的,柄上缠着棉线,刀口薄得透光。
“我十二岁跟你外婆学的蜡染。嫁过来以后,再没碰过。”
蛮蛮转身去灶房端了个粗陶盆,从后院揪了一大把蓝星草鲜叶塞进去。
“娘,试试。”
沈巧云盯着那盆叶子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挽起袖子了。
半瓢清水倒进去,擂棒捣下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叶汁渗出来,清水慢慢变蓝。五十下以后,整盆水浓得像化开的墨汁,涩腥味弥漫了半个院子。
沈巧云从破衣篓里翻出一块旧白布,叠了两折,浸进蓝水里。手指按着布面来回揉了十几遍,提起来,拧干,抖开,搭到院子里的竹竿上。
日头落上去的那一刻,蛮蛮的眼睛动了。
不是化学染料那种死蓝。是带灰调的靛蓝色,深浅有变,像水墨晕过一遍,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。
小虎端着碗从灶房出来,一眼看见竹竿上的布,碗差点没端稳。
“娘!布咋变蓝了?”
“蓝星草染的。”沈巧云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蛮蛮注意到,她的眼底亮了。被什么东西燃着了的那种亮。
接下来三天,沈巧云像换了个人。
一块接一块地染。颜色一块比一块匀。到第四块布的时候,她把那把旧蜡刀在灶火上烤热,蘸了蜂蜡,在靛蓝布面上画了起来。
蝴蝶。藤蔓。铜鼓纹。白色蜡线在蓝底上一笔一笔勾出来,流畅得像水淌过石面。
蛮蛮蹲在旁边看。
握着蜡刀的手指修长干净,腕子运得又轻又准。跟她平时在灶房切菜记账时完全两个人。
姜二山从试验田回来,站在院门口看见这一幕,棍子都忘了往前挪。
巧云的侧脸被日头镀了一层暖光,手里的蜡刀走得又稳又快,蓝布上的花纹一点一点长出来。
结婚十年。他头一回看见巧云这个样子。
不咳嗽,不愁苦,手里有活计。
他在门框上靠了很久,两只手在棍头上握了又松。扭过头,不让眼眶被闺女看见。
第四天下午。
李秀芬来了。
还是那身洗旧的蓝布工装,短发齐耳,军绿帆布包挎在腰间。赵德发领着她在寨里做回访,最后一站拐进二房院子。
进门的那一步,她的脚钉住了。
竹竿上晒着四块布。靛蓝底,最新那块上画着整幅蜡花图案。蝴蝶展翅,藤蔓缠绕,白色蜡线在蓝底上清晰得像刀刻。
李秀芬走过去,伸手摸了一下布面。
指腹碰到棉布的那个触感,她的呼吸变了节奏。
“这谁做的?”
沈巧云擦着手从灶房出来。“李干事,是我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