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发走后,蛮蛮没马上回屋。
她靠着墙蹲了一会儿,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试种的事赵德发答应了,但他真正想要的不是法子,是粮食产量上去之后他这个大队长的底气。
这步棋下对了。
赵德发需要政绩,她需要保护伞。各取所需。
接下来几天,蛮蛮老老实实待在家里。帮娘洗菜、喂鸡、剥豆角。调查组的事没再传出新动静,寨子里恢复了往常那股懒洋洋的烟火气。
第五天,陈老九来了。
“丫头,歇够了没?北坡那片黄芩该采了,再不去就老了。”
蛮蛮点头,回屋拿了背篓。
两人走了老路线。翻过两道梁,沿着山脊往北绕。天色阴沉沉的,山雾比平时浓。陈老九走在前头,猎叉拨开灌木,步子沉稳。
走到老铁杉林边上时,陈老九脚步慢了。
他没往北坡拐,而是朝西偏了两步,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,往鬼哭谷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“蛮蛮,过来。”
蛮蛮走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谷口那段窄道上,一棵碗口粗的青冈木树干上,赫然多了三道刀痕。
刀痕是新的。茬口发白,木屑还没变色。三刀横着刻,间距均匀,每一刀都深入木头半寸。
陈老九的脸黑了。
“这是外头人做的标记。”他的嗓门压得极低,牙缝里像漏风一样。“赶山的人都知道,三刀横痕是探路记号,标的是‘此路可通’。”
蛮蛮蹲下来,看地面。
谷口碎石地上有脚印。不多,两三个人的样子。踩得不算深,但纹路很清楚。
她的手指按在一个脚印边缘。
不是千层底的布鞋印。是橡胶底。鞋底的波浪纹齐整得很,一条条压出来的,间距一模一样。
解放鞋。
寨里人穿草鞋,穿布鞋。解放鞋是公社干部和外头来的人才穿的。
陈老九也蹲下来看了。他的手按在猎叉杆上,指关节捏得泛白。
“老九我走了四十年山,从来没见谁敢在鬼哭谷口留记号。”他站起来,脸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着。“这帮人不光来了,还打了标。下回再来,就是带人进谷了。”
蛮蛮没出声。她从袖口放出金丝蛰蜈。
小金虫贴着地面往前爬,沿着脚印的方向走。嗅了两个来回,拐了个弯,顺着一条很少有人走的细路往山外方向钻去。
那条路不通寨子。通的是寨外那条接公路的土路。
蛰蜈爬了一段,蛮蛮收回了它。
“九爷爷,脚印的方向是往寨外走的。”
陈老九把旱烟杆咬在嘴里,火星都没有,干焦焦地叼着。
“不是寨里人。是从外头来的。”
蛮蛮把蛰蜈收回袖口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“咱先不声张。回去我再打听打听。”
陈老九盯着谷口那三道刀痕,半天没动。他跑了四十年山,靠的就是这片林子、这些谷、这些路。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摸进来做了标记,他愣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。
这口气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两人没再采药,原路折回去了。
回到寨子已经过了晌午。蛮蛮没回家,先拐去了苗阿公那儿。
院子里药味照旧浓。苗阿公坐在廊下搓药丸,手边放着一碗凉了的粗茶。
蛮蛮搬了小板凳坐到他对面。
“阿公,前两天寨子里来过外人没有?”
苗阿公的手停了一下。搓药丸的拇指在药泥上按了两回,没抬头。
“来过。”
“谁?”
“上回那个戴银框眼镜的刘组长。”苗阿公把药丸往簸箕里一放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“前天傍晚来的,没进大队部。”
蛮蛮的后脊背绷紧了。
“他去了哪儿?”
“你大伯家。”苗阿公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头精光一闪。“从后巷绕过去的,以为没人看见。我正好在巷口晒药,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蛮蛮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。
“就他一个人?”
“不是。还跟了一个。”苗阿公的声音沉了下去。“高个子,穿着军绿色的大衣,领子竖着,脸没看清。不是寨里的人,走路的样子也不像公社干部。”
蛮蛮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他们在大伯家待了多久?”